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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,天上好么?  

2010-04-09 21:02:00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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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,

我在清明的夜晚从恶梦中惊醒,周围一片漆黑,不知今夕何夕,此处何处。所幸身边的姑娘呼吸均匀,楼下花园传来鸟鸣,恍惚中竟不觉身处他乡。奶奶,我很好,你呢,天上好么?

每次我坐飞机的时候是离你最近的,在一万米的高空,奶奶,我总是会想起你,窗外是零下六十度,你那呢?你会不会正立在某朵云头看着窗口的我?你应该已经记起我了吧。

不知道你是否知道耶稣,现在老家还挺多人信的,包括婶婶。你搬离我们的那天,全世界信不信他的人都在为他贺生,我们今年的清明,又碰巧是他从坟墓消逝复活的纪念日,我总有种幻想,当父亲在簇新的青草未长的坟头为你燃着纸钱的时候,他们能清晰地感应到你的存在,就在身边,不远处。我让妈妈替我烧些纸钱,不知道你是否收到。

奶奶,那天我躺在床上哭了一会儿,然后迷迷糊糊地和衣睡着了,当我醒过来,我忽然觉得没那么难过了,且从心里为你感到另外一层的解脱。这几年的日子,你是多么的难熬。近年每次去看你,总会觉得你像是逐步陷入泥淖中一般,六识蒙蔽,记忆如潮水般永久退去。你踯躅于迷雾里前行,时间流淌缓慢,周围时不时传来呼唤你的声音,像是从遥远的地方抛向你的一根根线,想牵引你出来。但那条线倏忽即逝,你终于再也认不出我是谁了。

但我一直记得你六年前还能认出我的时候跟我说的唯一一句话,你让我带个女崽回家给你看看。在你离开的前两个月,我完成了你对我最后的吩咐,她拉过你的手,叫过你奶奶,你听到了吧?看到你的眼睛看向了她,我便少了些遗憾。谁也不知道,你的这句话才是我最大的压力。

圣诞节后的某一天,我开始向娜娜更多地描述你,那些都是我对儿时零散的记忆。在描述里,我也细细温习了那些瞬间。我告诉她,在小时候的周末,我们过桥去城外看望你,你总会悄悄把我带进你的房间,从屋角的米缸里掏出一块桃酥饼或是沾满芝麻的大糖饼塞给我吃,那个米缸在印象里觉得好高大,后来我再去看,也就到我腰上而已;夏天的中午,我们在天井放上竹床午睡,穿堂风好凉快,我睡不着,偷看着你边打盹还能边为我扇扇子赶蚊虫,阳光透过屋顶的明瓦洒在你的脸上,像一朵朵小黄花;藏糖饼的那个高大的米缸里的米没吃完,生了虫子,我们一边聊天一边把米虫挑出来扔掉;傍晚你劈柴升火,烧火的烟尘在阳光里飞舞,我在浓烟中穿来穿去扮演神仙;我最爱吃你做的香干炒肉,小叔叔老跟我抢;我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我一早起来因为小事被妈妈打了一下头,就留下一张纸条,告诉他们我离家出走了,如果答应以后不打我就到奶奶家来接我,这个离家出走的目的地我可是考虑了很久,可恨他们竟然隔了好几天才来……

娜娜笑着听,我也笑着讲。记忆零散,灿若星辰。

后来我读大学离开家,一年才能去看你一次,但是对长辈的孺慕却好像离得愈远愈加强烈,它与日滋长,不舍昼夜。每次在电话里向爸妈问你的情况,他们说你开始迷路了、摔跤了、康复了、走路不方便了、渐渐不认得人了、病倒了、不吃东西了……我只能隔着千山万水听着,有种羞愧在心头。

奶奶,在你还认得出我的时候,大年初一我们给你拜过年后要走,你都要拉着我们的手送到小路口,“就走啊”,你不停地说。一晃12年,我只看过你十几次,加在一起长不过一天……老话说,“父母在,不远游”,我们又哪里做得到,一直漂泊,不怕路上的寂寞失落无助无奈,怕的只是多年后回望家乡,子欲养,而亲不在。说来日方长,都是自己徒劳地安慰自己。

这次,你彻底消失了,不在藤椅上,不在地球上。你变成了老屋里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,在摇晃的烛光后面,冰冷的米饭白肉后面,笑看着这满堂的子孙。这么几十口人,四世同堂,他们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,说话的口音都不尽相同,他们仿佛已经没有悲伤了,奶奶,我也不难过,你中年守寡,独自拉扯了这么多儿女孙侄,一口气吃了88年的苦,我相信,现在你正享福呢,无病无痛,神识清灵,正跟爷爷团聚着呢。

奶奶,我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又想起你,想祝你一切都好,也替我向从未见过的爷爷问好,要是得空,来我在异乡的梦里,说说天上的事。

 

孙,  龙茂

2010年4月9日 午


2004.十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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